袁牧,建筑师,乡村振兴工作者 阅读原文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情上批评设计师个人的能力还是态度都意义不大,节目是多方合力的结果,而且恐怕背后还会有很多隐情,乡村的情况极其复杂,换谁都不见得不翻车,至于是不是翻这么大,怎么个翻法,主要还是看机缘,我们讨论建筑还是应该对事不对人。 从节目表象看来,这次最值得批评的,是这个项目反映出的,设计行业做乡村建筑时,经常出现的普遍问题。从我近年做乡村的经验来看,这不是个案。相比之下设计师的责任当然存在,但不是根本矛盾,甚至项目组也不是关键,行业里造成这种现象的思想风潮和价值观才是大问题。 不是本专业的朋友可以查查看王澍的象山校区,饱受西方专业媒体夸赞,其中颇多相似之处,或者说本出同源。不从根本问题上反思,后续还会出现一个又一个类似的案例。 未来十几年中国会有大量的乡村振兴建设,电视节目对乡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一个典型案例能影响很多后续项目,也希望节目以此为戒,以后能做得更好,不要再翻车。 1 往小里说,这是当代中国主流建筑师初涉乡村时特别容易陷入的误区,对乡村和农民相关的建筑问题的高度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缺乏经验,没有充分认识到并尊重乡村的建设条件和村民的主体意愿。 2 往大里说,是中国建筑设计行业,乃至整个建筑学发展的误区,很多从业者不自觉的失去了自己的核心价值和方法能力,没有美学和文化自觉,没有建立或选择正确的美学体系和文化方向。这里主要还是建筑学教育的问题,个体背不了太大的锅。 这也是个老问题,全盘西化和闭关锁国都不可取,必须实事求是、系统全面的看待文化和艺术问题。技术问题虽然也比较严重,但在这个房子上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宏观思路、立场和方法问题。 一、从房子本体来说,首先是价值观和审美观的问题。 从此建筑手法设计和其他零星看到的作品信息来看,陶磊本人的设计能力其实算不错。能选进改造家节目,至少在行业里算水准以上的。 但在乡村做建设,特别是给村民做直接建设,涉及到的是村民主权的问题。 到底要不要尊重村民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以及主观意愿? 多大程度上要向媒体、社会和专业人士的价值观妥协? 我在之前做高岗村的文章里专门以这样一段话结尾: 乡村振兴战略规划指出:“大力提升农房设计水平,突出乡土特色和地域民族特点”,与此同时,在近年来大量的乡村振兴案例中,在此价值观的基础上,也涌现出很多不同路线的尝试。(注:本来这句写的是,有很多过度西化、城市化、文艺化,并不适合乡村的路线,后来想想论文不好写这么武断就改了) 美学本身并没有绝对的高低对错,但不同的美学体系有各自的源流和立场,也有强弱之分,其源头往往来自于社群组织、经济产业、技术功能等强有力的政治经济力量的长期影响。 作为建筑师,重要的不是倾向哪一种审美,而是知道每一种审美从何而来,本质如何,受众是哪些人,不同审美体系之间是何种千丝万缕的关系,并如何共同构筑整个文明的审美生态演化体系。 在面积广袤、历史深厚、地区差异极大的中国乡村,乡村建筑更多承载的是乡土社会的集体认同以及真实的乡村生活需求。忘却个人的风格偏好,积极推广适合的现代建筑材料技术同时避免强推其美学风格,真诚地从村民的主体性出发,关注其生活质量与成本,让建筑真正做到因地制宜,根植乡村,这些本体因素将会自然生长出属于当地的乡村美学。 WA 丨袁牧,张弘丨乡村振兴中的高岗实践丨乡村旅舍 毋庸讳言,很多中国乡村的农民确实在美学和技术上都没有经过很好的 教育,农民阶层也需要被一定程度的引导,毛主席也说重要的是要教育农民。 但同样,人民群众也在根本上决定了历史和文化的方向, 在乡村,更多情况下,我们首先要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农民群众的根本价值观和切身需求。 设计师本身的审美偏好、技术能力、对媒体社会和行业的价值掌握,都是服务于农民的长远利益的。 价值观层面,主权在农民,不在设计师。 技术层面,设计师有义务帮助农民实现他们真正想要、但限于专业能力无法想到或实现的部分,而不是强加于上。说的玄乎一点,无我之后,才有真我,并且连无我这个观念也不能强迫。 在欧式小洋楼和粗野主义红砖盒子之间,是有一条更妥当、同时符合村民意愿和行业文化发展的中间道路的,具体参考文末其他案例的链接。 孟凡浩的东梓关村安置房项目,其建设过程极其曲折,但结果极好 至于施工技术上的粗糙、设计上考虑不周的地方,舒适性、耐久性、功能适用性,反而不是这次的主要问题,虽然建筑师对乡村施工能力应该有所预防,但这里主要是经验上的,还有基本功和各种客观条件的问题。这里就不多说了。 二、进一步说,是文化自觉自信和自主美学体系的问题。 这个建筑中展现出来的,是对原教旨现代主义建筑美学,包括后来的所谓批判的地区主义类型的建筑文化的盲目遵从。 似乎不这样裸露材料、粗野主义的体感、别扭的空间和形态,就不能显出专业学院派的设计水平。 这是行业里常见的典型误区,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甚至有时候知道刻意避免又会不由自主的犯浑转回去。很多设计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一些神神叨叨、来历不明甚至别有用心的思潮给洗脑了,而且长期奉为圭臬。 建筑学领域的大建筑邪教就是个典型,室内设计那边我觉得还算好的。 实际上不只是建筑界,欧美现代艺术之后的后现代艺术、当代艺术、如观念艺术、行为艺术等很多颇为流行、网红的艺术实践,尤其是配合欧美政治正确的一些观念,这些年在中国也影响很大,其中良莠不齐,好坏都有。 强迫性的认为这些形式和美学才是真正的艺术,时尚大气有设计感、国际范,这是最要命的——整个道路方向被别人掌控了。 这个别人,有时候是消费主义资本,有时候是政治正确群体,有时候甚至只是异质文化的习惯性影响,也有时候只是某个建筑学院自发的短期教学混乱。 但都不是我们可以习以为常盲目接受且不自知的。 典型的如之前被批的时装模特眯眯眼,整个清华美院都未能幸免,我就想知道,他们自己排演的时候,不觉得有问题嘛?肯定是真的不觉得有问题。普通群众都觉得有问题,建筑师看他们也有问题,但建筑师自己看自己的建筑的时候,又觉得天经地义,其实问题是同样的。 实际上每一种艺术都根植于其原生的社会、经济和自然基础,尤其独特性和价值,并不能随意推广成普世价值,更不能被洗脑到认为是唯一价值,行业和世界标杆。 西方艺术圈有时候还会刻意鼓励表扬一些表面上有中国文化特色、本质上仍然是对西方部分观念的信仰遵从的作品,比如某普利兹克得主的部分作品。这些作品往往技术层面水平不低,初心也未必不对,但常常被用作其他政治意图的工具,自身的总体做法有时候也有缺陷因而容易被利用。 其实时尚、纯艺术、电影等行业这方面问题更严重,建筑还算好的,毕竟不能飞天上去。 三、即便如此,技术手段上还是可以做的更好些。 相比当代欧美艺术,反而早期欧洲现代主义建筑思想里,不管是功能主义,几何美学,机械美学,北欧的简约美学,都还是真诚和自洽的,普适性也更强,是中国建筑现代化历程中很好的老师,我们也真诚的学习了现代主义。 但这次这个,实在是太粗糙肤浅了点。 阿尔托的珊纳特赛罗市政厅也是红砖的,也没有这么简陋啊,人家可是朴素简洁的北欧设计鼻祖。 图片来源:有方空间 http://www.xn--nfv12aw04b52z.com/items/20190618114136 必须注意的是,乡村建设大量不可控因素,即使是深思熟虑、经验丰富的建筑师以及村民、村集体、地方领导方方面面都充分酝酿讨论,也不敢说结果一定会好。 电视节目采用这种盲盒的方式,以及排除了充分沟通协调的机会,那么能做好才怪。 这个锅我觉得首先应该节目组背,设计师责任在托大和过于自信,乡村绝不可以用这种方式去搞。 哪怕聪明点,东西出来以后,方方面面做个点映,看看确实可以了再上节目,别这么久放出来找抽。看来节目组和建筑师对这个项目都失控了。 而且看到结果还往电视上播,可见对自己的主要思路和效果还是认同的 ,那就问题更大了。 当然也可能是节目制作要求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确实可以说,这已经是个路线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了。 最后倒霉的是村民,这可是五十年的设计寿命啊。 四、方向永远高于方法,要探索中国乡村自己的美学体系 总结起来一句话,关键问题还在于战略方向错了。 在乡村走当代艺术的路子,要做好非常困难。这时候仍然照搬西方艺术手法,甚至还是不怎么好的部分,乡村实践经验和技术能力又不足,出现这样满盘皆输的建筑也是令人遗憾。 但到这些年,中国已经有自己的现代化特征,和原生的中国传统美学的现代化方向,尤其在乡村,已经不是过去的一片荒芜,随着乡村经济和社会的发展,我们已经可以且必须自主创新了,在美学和艺术领域同样如此,应当有自己原生的美学创新。 如引文所说,中国乡村必将生长出自己的美学系统,这是一种文化自信,也是一种规律性,大势所趋。 成熟设计师的真正门槛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是否有美学和价值观的自觉,建立或寻得自己信仰的美学体系,不被历史上的各种乱七八糟、或好或坏的思想盲目洗脑。 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哦 设计师要真正摆脱曾经的西方或是其他各种来历的洗脑,具有美学自觉和文化自觉,而不是下意识的照搬照抄别人而不自知。想想看,把房子搞成这样,设计师自己可能还是贴钱干的呢,弄坏了对设计师有啥好处呢?没有啊。 中国目前已经有很多很好的乡建作品,孟凡浩,何崴,王求安,李烨……,他们的作品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但是在高度尊重乡村与农民的大方向上,探索中国自己的乡村美学体系上,包括扎实的技术能力和协调实践能力上,都是非常过硬的,希望大家可以搜一下,有个对比。 中国的乡村建设,不是节目中的这个水平。 王求安:当地,当下;全域城乡融合设计与实践 孟凡浩:关于杭州东梓关乡村实践的几点思考 建筑师在做什么 101 | 何崴:建筑师应该放下“架子” 小石记山宿,四川 / 时地建筑设计工作室 阅读原文